今年7月30、31日，印度相繼發生兩次大面積停電事故。筆者認為這對中國的電力供應也有著警醒作用。

中印都是發展中大國，雖然印度電力設施總體上比中國落后，但兩國電力系統有著很多共同點。主要在于：電源結構都以燃煤火電為主;電網結構由若干區域電網組成國家電網;電力調度既有國家級調度，也有分區分級調度;很多電源地與負荷地相距較遠;電力體制中計劃管理與市場競爭并存。

因此從某種程度上說，印度電力是中國電力的一面鏡子。中國電力事業的發展，應當汲取印度大停電的教訓，堅持行之有效的安全原則，科學規劃電網結構，優化電力流向，提高調度水平，完善電力體制和應急機制，防范類似事故在我國發生。

電網結構問題

綜合各方面情況可以看到，印度將多個電網連接成一個同步交流網，是造成電網崩潰的重要原因。

印度電網分為五大區域電網。一般認為，印度電網薄弱，這主要指配電網，各區域之間聯網并不薄弱。進入新世紀，印度通過多回400千伏和765千伏線路，實現了東部(ER)、西部(WR)、北部(NR)和東北部(NER)電網的同步互聯，以強聯系形成了容量達1.1億千瓦的中央電網。

印度發生大規模停電事故已有三次。2001年1月20日，印度北部地區大停電。事故起因是一個變電站跳閘，引起相互牽連跳閘，系統失穩振蕩，最后導致電網崩潰。此后，印度電力部門沒有吸取教訓，幾大區之間的電網仍主要設計為多回路交直流的復雜連接。今年7月30日，北部電網一座超高壓變電站出現故障引起連鎖反應，導致北部電網崩潰。7月31日，北部電網泰姬陵附近的變電站發生故障，引發北部、東部、東北部電網相繼崩潰。

這三次事故都說明，過大的同步電網如果發生失穩振蕩，就可能波及交流相連的全部電網。而南部電網(SR)與中央電網之間主要是通過高壓直流線路連接，在“7.30”、“7.31”大停電中，避免了將事故傳導到南部。

我國電網規模位居世界第一。改革開放以來，無論在電力嚴重短缺的時候，還是供求相對平衡的時候，都沒有發生大的停電事故。這主要得益于我國電網建設中，堅持交流電網“分層、分區、分散外接電源、潮流可控”的原則，通過“繼電保護四統一”等原則來建立“三道防線”。在這些措施保護下，任何一個區域故障失穩，都不會發生大停電，也不會波及相鄰地區。譬如，2006年7月1日，華中(河南)電網發生一起較大的電網事故，損失負荷300多萬千瓦。這次事故沒有波及西北、華南和華東，主要因為區間是直流聯網。目前，我國六大電網中，除華北、華中通過1000千伏交流聯網外，東北與華北、西北與華中、華中與華東、華中與南方通過直流實現異步聯網。

在2002年電力體制改革中，明確了全國電網由六個區域電網及其各自的調度交易機構組成。區域電網之間的電力交換，都采用了“背靠背”直流輸電技術，保持了區域電網相互異步運行。

近年來，采用特高壓等級，建立堅強智能電網的設想，引起了電力行業的爭議。很多專家擔心，將各區域電網都用交流特高壓連成“一張網”是否安全。應當看到，交流電網的電壓等級越高、規模越大，配置電力資源的范圍也越大，但發生事故造成的損失也越大。當今中國社會已不能承受像印度這樣災難性的停電事故。能源主管部門應當高度重視電網結構對電力安全的影響，加強電網發展的統一規劃，對跨區聯網嚴格論證，慎之又慎。

電力流向問題

印度主要電源位于東北部和東部地區以及不丹境內，以煤電和水電為主。電力負荷集中在北部、南部和西部地區。輸電方向為“東電西送”、“北電南送”。這次大停電警示我們，必須重視遠距離輸電存在的安全隱患。

“7.30”大停電前，印度北部電網內四個邦的用電負荷因農業灌溉、空調使用而急劇上升，西部電網至北部電網的跨區輸電線路負荷嚴重過載，成為引起電網故障的原因之一。停電發生后，由于負荷中心缺乏電源支撐，遠距離的輸電救援無法為事故中心的振蕩起到支撐作用。我國也出現過類似問題。2008年我國雨雪冰凍災害期間，一些地方電網與大電網解裂成為“孤島”，由于負荷地缺少電源，無法為當地電網提供支撐，出現了大面積停電。

我國能源富集區與電力負荷地不統一，遠距離能源輸送是送煤還是送電，存在不少爭議;如以送電為主，是用直流還是用交流，意見也不統一。無論哪一種方式，在經濟性、安全性上都各有利弊。

筆者認為，比較穩妥的辦法，一是盡可能將負荷地靠近電源地。隨著沿海地區產業結構的調整，第三產業比重上升，重化工業比重下降。國家可以將載能工業盡可能調整布局到中西部地區，既有利于落后地區發展，也可以避免新增電量遠距離輸送;二是負荷中心電力多元發展。從受端電網安全出發，負荷中心應當建設適量的電源項目，使遠距離送電容量與負荷中心發電容量之間形成合理的比例。對重要的負荷中心，應當考慮多方向、多種途徑送電。在區域電網中，高效清潔煤電、水電、核電和抽水蓄能電站以及其他各類電源應多元發展，一旦發生事故可以形成互相支撐;三是長距離輸電應以直流為主。不僅輸送能力較強，也可以避免交流輸電特有的動態穩定問題。

電力調度問題

印度電網采用四級垂直調度，分別是國調(NLDC)、區調(RLDC)、邦調(SLDC)、地調(AIDC)。在五大區域電網內，有31個省級電網以及超過100個地區電網。在日常調度中，印度調度機構對超負荷運行缺乏有效的管控。“7·30”事故中，由于北方電網一處超高壓變電站出現故障，導致部分輸電線路和其他變電站過負荷。

客觀上說，過負荷是電網常見事故之一，通過切斷負荷，可以將事故控制在較小范圍。但是，由于事故引起電網發生振蕩，面對跨區復雜連接的電網，統一調度往往無法在第一時間內做出正確的判斷和操作，只能任由事故的連鎖反應不斷擴大，最終導致電網大崩潰。如果電網規模變得更為龐大，集中調度將更加難以駕馭。

我國電力調度分為國調、區調、省調、市調和縣調五級調度，與印度的調度體制有類似的一面。隨著電網規模的擴大，電力調度面臨的情況越來越復雜。既需要加強中央調度的權威，也不能把所有的責任都集中在中央。應當實行中央統一調度、地方分級負責的調度體制，特別是增強區域電網調度的權力和責任。各級調度都應嚴格執行調度管理條例和規程，提高運行監控、分析決策水平，降低電網安全風險。

電力體制問題

我們看到，計劃與市場并存的體制，不利于電力的安全發展。

世紀80年代以前，印度各邦都有電力局，從事購電和售電業務。由于政府干預、機構臃腫、效率低下，虧損越來越嚴重。從1991年開始，印度引入私營發電企業。90 年代中期開始進行市場化改革，發、輸、配電環節皆各自分開。印度電力體制改革是在計劃體制運行不下去的情況下做出的必然選擇，遺憾的是，時至今日，印度電力改革沒有真正做到市場化，仍然是一個計劃與市場并存的體制。長期電力短缺、電網超負荷運行，是引發印度大停電的重要原因，這與他們市場化改革不到位直接相關。

中國的電力體制改革也有待深化。通過主輔分離、廠網分開，我國在發電側引入了競爭機制。但是發電企業的發電量和電價均由國家計劃制定，煤電矛盾反復發作，引起發電企業全面虧損。如果電力行業計劃與市場雙軌制長期并存，對電網安全的隱性風險不可小視。中國應當繼續加快電力市場化改革步伐。將電網的競爭性業務與非競爭性業務分開，建立和完善區域電力市場，有序推行發電企業與配電企業和大用戶的直接交易。通過電力的“多買多賣”，逐步建立起市場化的電力運行機制。

應急響應問題

這次印度停電雖然十分嚴重，但沒有造成社會混亂。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印度停電頻繁，很多家庭、單位建有備用電源。中國雖然按照建筑施工規范，醫院、公共交通等設施建有備用電源，但大多是依賴于電網供電，很少有獨立柴油機發電的備用電源;即使有，平時也疏于維護，應急時可能用不上。各級政府的應急預案中也缺少停電應急的內容。

客觀上講，任何電力系統安全供電是相對的。而隨著社會發展和科技進步，全社會對電的依賴越來越強，停電事故影響的面越來越寬，因此需要建立全社會應對電網事故的應急機制。

一是建立和完善各級政府停電應急預案，定期開展應急演練。在發生大面積停電情況下，能夠做到快速響應，有效維護社會秩序，正確發布信息，保持社會穩定，將事故損失控制在最小程度內。

二是應當強制要求重點機構和部位建立備用電源。應當修改《電力法》和相關建筑規范，政府機構、廣播電臺、電視臺、醫院、機場、金融機構等重要單位，要強制性地設立獨立于電網的備用電源，并做好定期維護。
    (作者系國務院研究室綜合經濟司副司長)